烈云

谨光阴。

【原无乡X倦收天】春晖令(全文)

之前发的太琐碎,连在一起发一下

【生子梗,慎入】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倦收天睡得并不沉。他迷迷糊糊间感受下身湿润的触感极是轻柔,是原无乡在拿温热的湿巾为他清理纵情后的狼藉。四肢沉重,那股温柔的湿意拂过肚腹,在手心里蜷动。眼底是迷甜的昏暗,透着灯光的晕黄。

 正当他要陷入彻底的安眠时,黑暗中的那抹黄飘忽着化成黄白皮毛的 熊罴,大约是刚出洞的崽儿,趴伏着打瞌睡,憨态可掬。

 梦熊。倦收天脑海里闪过一缕无谓的思绪,眉头放松,便再不知其所有然了。

 

 

 二

 

 

 共道长途郁垒远,挥手已渡圻岸江。

 

  倦收天一身饱经摧残的经脉已危如虎尾春冰,温补药石不能达效,原无乡也不敢轻易动用狼虎药,便只能采用道家双修之法以己身道家阴性元气在内导走循环,顺十二正经,慢慢温养已累沉珂的肺腑。

 退隐已有一段时日,昔酒还是不能喝。酒精燥热,原无乡生怕引动倦收天体内虚火,生鲜、辛辣之物全被打入禁忌之列。好在他们都不是好酒贪舌之辈,清茶还是可以饮的,烧饼还是可以吃的。

 原无乡也并非一身无恙,本该全食大补,却陪着自己清粥小菜。倦收天过意不去,劝不听,逮机会亲自下庖厨给原无乡炖了鸡汤,一手汤碗一手金剑,便是要原无乡一滴不漏地喝下去。

 倦收天一脸咄咄逼人的架势,眼神分明是“你若不从,便就地正法”。 原无乡笑着讨饶,也不推拖,干脆地啃掉最后一点肉丁,拿厨房水池洗净了两块碗。

两人早已定情,双修乃是美事,然而双修之法虽能治本,但收效甚慢,纵使原无乡心里着急,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全付双修,终日纠缠床榻事小,后继无力事大。是故两人开始翻阅典籍,寻找其他方法医治。

 还真找到了。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汉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嚣水出焉,北流注于汤水。其上多桃枝钩端,兽多犀兕熊罴,鸟多白翰赤鷩。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


全则必缺,极则必反。正如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必有解药,万物总有相生相克之法。这蓇蓉草毒极,食之无子,但嶓冢山乃汉水发源之地,绝不是残断生机的所在。是故蓇蓉草九年生黑花,一年生白花。

白华结实曰崎滂,食之还气生血,阴阳和合。

这本《腐草医经》也不知是原无乡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无著者无注引,所谈及的也皆是这般虚无缥缈之物,实在是不足以让常人采信。

不过这两位不是寻常人,是先天,老庄家的。

所以他们不仅认为此物可以一试,还真找到了这崎滂之实。说起来也无甚难得,东西就藏在道真库藏玄字库庚字间酉字架的壹佰陆拾捌号格里。

道真总坛,一度门徒千万,香火鼎盛,人才济济。数甲子过后,也只有这鸿图华构的栋宇,高耸入云的道塔,可纳万人的道场,龙蟠虬结的苍松以及这数以万计的藏品,还能寻到昔日苦境三大道宗繁盛的痕迹。

积灰和蛛网随着岁月的流淌一点点填补库藏的缝隙,以另一种安静的方式充实此地的空白。

倦收天阖上库藏账册,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把几本册子垒齐了重新放回架上。

仓库阴冷,原无乡不让他进去。等他回头面上衣上满是灰尘,头冠还粘着半个蛛网,也不甚在意,笑吟吟的。

木盒中两枚玉白色的圆果外表鲜嫩,好似刚刚采摘下来,还留有生机。

于是问题来了——如何食用?

寻常用药,君臣佐使须得备齐,才可四象齐聚平衡。

在原无乡略显踌躇的眼神中,倦收天直接将两颗果子生吞了。

入口即化,有点甜。

体内经脉隐有两股暖意流走,气走堵塞之处皆被一一化开,干涩的气海也逐渐充盈。药效已显。

两厢宽心之下,不免心神激荡。两人在幼时同修的弟子云房内休整,谈起年少时时绕床竹马的心思,难免起了兴致,便将就着做了几番云雨。

这下出事了。





道真总坛有一鼎山,鼎山顶有一钧天台,何时何人所建已久不可考。鼎山乘高居险,四面悬绝,上冠景云,下通地脉。钧天台氤氲叆叇,纳八方云气,乃一清灵绝净的去处,旧时大概有知名不具的高人隐于此地,云雾聚散间羽化登仙的逸闻传了千年。

倦收天手执一柄鱼纹钢剑,走行云流水,舞野鹤孤云,剑上运三分金阳元气,借七分钧天云气,引外界清净之气纳入气海,再入十二正经循环游走,洗遍周身滞涩之处。

太极剑势已走过数个来回,体内走气已至大周天,身心皆飘飘然,或许脚尖点地一跃,便可乘风归去。

倦收天收势站定,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忽的一皱眉。

每到演武导气的末尾,腹中总有一团灼热的气息不断躁动,难以凭内息化解或者压抑,只能静坐数刻慢慢平息。虽不至于痛楚,但十分莫名,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影响着他。

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原无乡危险将至时的感受吧。

这令倦收天内心不时隐隐焦躁。自从他伤势大愈,便和原无乡居于道真总坛,开始着手准备召集原道真门徒、重建门派等诸多事宜。两人早已了结天命,远离险境,生活安定,为何重回总坛的这段时日有此异样?

云谲波诡……倦收天隐隐预感未来的日子不甚太平。

不管如何,总有自己护着原无乡便是。





“好友,你这肚腹可是越发柔软了。”原无乡一手抚摸绵软的皮肉,一手撩开倦收天肩颈被汗粘腻的发丝,笑道,“我整日于你大鱼大肉,看来还真补出了成效。”

“胡说……”倦收天眼下正是紧要处,无暇分辩,只得放手松开原无乡宽阔的肩背,想拨开在肚子上作怪的硬家伙,当然是被一手擒获,拉到后头去感受自己身体真正柔软的地方。

“唔!”

“别动……”

阴阳相汇,云消雨歇。原无乡本欲趁着余韵再厮磨一会儿,不急着起身打坐行双修道法,却发现倦收天的脸色有些不好。

“不对!你来给我把把脉。这到底……”

原无乡的脸色顿时也有些不好了。





按之如动珠子,名曰滑。


若妇女切出滑脉,可以准备道一声“恭喜”,红蛋喜饼可以张罗起来了。而若男子脉滑缓和,则是营卫调和、气血充盈之象。所以诊出滑脉是好事,大好事。

……是吗?

临危受命南道磐,孤身入险黑海王。 饶是原无乡见惯大风大浪,此时也只有目瞪口呆。

倦收天铁打的男儿身,伤后悉心调养两月,“营卫调和、气血充盈”可不正是理所应当吗?望闻问切四诊轮过来轮过去,心里无数医经典籍翻过来翻过去。原无乡引据无数经理辩证,都敌不过倦收天吐出的一句话。

“肚子里,可能是有东西……”

难掩羞窘。

倦收天自从娘胎里出来,便再没接触过带喜的妇人。从小入道,在初阶弟子通铺里和师兄弟肩碰肩睡了五十年,再分到高阶弟子云房中和原无乡你南我北两榻相伴而眠两百年。师姐师妹女师叔女师伯极少接触,女子之事他知之甚少。

他熟悉推六甲之阴的遁甲,画过元君六甲符,常观紫微垣六甲星,甚至有段时间突然有诗兴学习过六甲诗体,至于六甲贯胎什么的,就是个字面上的意思,不甚了解,不甚了解。

两个人衣裳凌乱,坐床上面面相觑,眼角尚带着情热的红晕,面上却都是尴尬模样,床帐里迷离的气息一散而尽。

已做尴尬人,别再有尴尬事了。

这可由不得二位。





半神半圣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贤。脑中真书藏万卷,掌握文武半边天。

苦境精神支柱这把交椅素还真已经坐了几百年了,不论他是精神百倍或是精疲力竭,这份责任他未来也必须继续承担下去。作为一个精通医术的领袖,他自医过的伤痛不知凡几,救助过的人物也不知凡几。双秀在武林行走时多蒙他照顾,特别是倦收天受过素还真诸多恩情,是故退隐后两边依然偶有联系,问一声安好,道一句寒暖。

以倦收天的性子,只要武林还需要他,名剑便不会回鞘。他曾经在这一点上极是固执,即使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奄奄一息,眼神也依旧锐利。原无乡一向与倦收天共进退,但不包括那次。他是愿意当这个开口的恶人的,劝说倦收天保重性命爱惜身体,退一步海阔天空将来再战;或者直截了当告诉他再运功体经脉立断即刻身死,无谓的坚持毫无意义。

然后素还真来了。

英雄,应该死在战场上。倦收天依然是那句话。

天道循环,往复不息。大道无言,其行且坚。英雄就如同天际中的星子,既有曜比紫薇之时,也会有沉埋天涯之刻。

倦收天沉默片刻,终是握紧了原无乡的手。


近来苦境天象寻常,风平浪静。倦收天一醒便提笔给素还真写了一封信,飞信传书。

信回得很快:今无事,可来。





备好四色礼盒,由童子引路。翠环山风景依旧,玉波池朗月清风。琉璃仙境构造陈设与之前不大相同,大概重建不久,不过有主人坐镇,莲香不减当年。

白莲一身紫华,龙章凤姿,风采依旧。两厢揖礼,主宾入座,荷露烹茶,莲子蒸糕,一派清平。

素还真手中折扇轻摇,气色极佳,倒是两位客人面色不虞,瞧着就有名堂。

“听闻素贤人著有《神农医谱》,不知对蓇蓉崎滂可有耳闻。”倦收天低头不语,原无乡不想他多尴尬,主动提起话头。

折扇一滞,伏手阖起,素还真也没料到这个问题,想必两人是来求药的。“可是嶓冢山的蓇蓉草?蓇蓉食而无子,崎滂食而助孕,不过崎滂有还气生血功效,也是一位好药。我这新得了一枚,稍后让倦收天煎药服下即可。”

倦收天正默默饮茶,抬头欲言又止。原无乡略苦笑,继续问道:“那男子服用这崎滂是否也有这……助孕之效呢?”

素还真一愣,转头打量埋头数茶叶梗的倦收天,“这……”

“不瞒素贤人,此事怪诞,我医术不精难以决断,不知这究竟……”


倦收天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是一次性生吞了两枚崎滂,导致药气过重,洗濯经脉后剩余的药气积沉不散;第二是服药后没隔多久便与原无乡行了几番云雨,导致精气入体后被药气包裹凝聚丹田。至于崎滂是如何为男子助孕结胚,那是不怎么清楚的事情,天知地知无人能知。

男子有孕倦收天不是第一个,吃果子怀孕的他大概真是吃着螃蟹了。

素还真为倦收天把过脉,轻轻按压腹中异样之处,沉吟一会儿道“一般诊断孕事需结合女子葵水之象,男子滑脉实属正常。此事我也闻所未闻,按你所说的情形,只怕药气精气已结成胚珠,排斥其他入体之气,所以会感到腹内躁动难安。”

倦收天沉默不语,似妇人一般躺床上接受诊断已使他尴尬万分。原无乡轻轻抚摸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抚他。

“若真有了胎儿,你们有何打算。”

两人对视,眼中多有言语。素还真见状起身离开,留两人自话。





正值盛夏,翠环山钟灵毓秀,全然不受炎炎酷暑侵扰,若是到了夜晚,想来是簟纹如水月白风清,流萤星火具收于玉波池的粼粼波光之中。

莲房水榭,主人离开时贴心地掩上了房门,留给两位无措的客人一些善意的空间。

有莺莺鸟啼入窗,娇俏婉转,悦耳动人。倦收天心里烦闷,躺在榻上不愿动弹,半张脸压着白底宝蓝缠枝莲纹方枕,额头闷出一层薄汗,依旧是不发一语。

饶是银骠当家善于乘机应变,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七尺见方的沉默。好在两人手一直都是牵在一起的,那人的手心摸上去还是那样柔软无骨,手指还半缠着他的手,哪是会硬起心肠的人呢。

说到男子孕子之事,原无乡隐约记得天佛原乡的至佛曾有类似传闻,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引发诸多事端。详细情形他并不清楚,那时他尚在烟雨斜阳闭门不出,一心教导徒儿,这人便是遥守永旭之巅,观日出日落,在光阴徜徉中参悟他的道。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脑海中冷不丁防浮现久前闲读的诗句,原无乡忍俊不禁,被自己酸到也是难得。就算江湖逸闻说得再如何旖旎,《南北流春》这类话本编出多少,实情也不会离“落花落叶落纷纷,终日思君不见君”这种煽情段子更近些许。

那时两人连再见一面都是奢求,他只企盼倦收天在北宗能过得好,再多的没有了。要说是否有其余的心思悄悄暗植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而今亲之又亲,爱之甚爱,爱别离苦尽付从前,凤凰于飞鱼水交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两人皆为男儿,除了夫妻之爱琴瑟调和,更有挚友之情志趣相契。若哪天无聊了有兴致体会那推燥居湿的亲子生活,收一两个稚子为徒即可。哪知天缘凑巧,竟是真有椿庭萱堂之喜?

嗯不对,不对……现在称喜为时甚早,谁知这崎滂之胎可会伤及那人,是福是祸都未知。

若有损伤,那……自当断绝。





当归身、酒炒白芍各三钱,川芎一钱五分、黄两钱,灸甘草一钱,菟丝子、川贝母、厚朴各一钱五分,织壳一钱两分,姜活一钱,荆芥、醋炒艾叶各一钱五分,生姜三片,煎服。 


“素还真啊,你怎会突然塞给我一份菜单,是说双秀有什么新的忌口?”

鲫鱼炖豆腐,山药乌鸡汤,核桃红枣八宝饭……这菜单瞧着是挺丰盛,但为何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哦对,他记起来了,倦收天在琉璃仙境修养时曾委婉表示过他不爱鱼腥,素还真是知晓的,或者他忘了?

嗯……不对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屈世途摸摸胡子,嘴上不说,脑子里已琢磨开了。

“诶~好友,双秀远道而来,身为主人自当好生招待呀。”

素还真落笔写好保产无忧方,捻起青莲纸笺轻轻扇晾,顺便再阅览一遍看有无错漏。

崎滂胎他甚少听闻,这次便想翻翻嶓冢县志看有无记载。倒还真找到了,从男子误食怀胎到孩子二十而冠都有详细描述,记叙者文风平实中透着欢乐,看着着实有趣。

这样一来双秀当可安心了。

为人父母者,天下至善,为人子女者,天下大孝。但愿能一切平安。素还真暗叹。



十一



这顿饭的气氛着实有点古怪。

埋头只顾扒饭脸都不愿抬一下的倦收天,夹鱼片想塞进倦收天碗里被脸挡着干着急的原无乡,笑而不语吃饭还扇扇子的素还真,还有就是不停摸胡须来回打量的屈世途。

倦收天的饭量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有些惊人,大概已经化悲愤为食量了。

琉璃仙境永远是武林焦点,双秀在此长时间停留并不妥当。午膳一结束原无乡便表达了告辞的意思,素还真也不留客,拎出个精巧的合盖竹篮,里面满满当当摞着配好的药包,大约有个二十剂左右,够喝上一段时间了。

倦收天对素还真的关心表示感谢,接过竹篮便匆匆化光走了。原无乡只得向素还真道一声留步,再腾身追赶而去。

“原来双秀是来求医的。素大闲人难得勤快,不用我搭把手,便将这一大篮子药配好了。”

“好说好说,就算好友要我为青衣宫主配上一屋子求子方,我也绝无二话啊。”

“诶诶别别别!有你那两个小徒弟就够了够了,再来一个屋顶会被掀翻。”

“好友不知,为人父母,辛酸苦辣皆甘之若饴呀。”


倦收天行到翠环山脚便停下了,靠着棵老榆树休息乘凉。他现在有了顾忌,抬手抬脚都要思量两下,自然不敢运功太久,就怕肚子里的祖宗又发脾气。

脉也诊了,药也拿了。倦收天一生起伏乖舛,亲朋凋零,既然天注定他有亲子缘分,那自然该顺其自然,静心以待。

两个男人有孩子,确实有点不像样。倦收天叹口气。在琉璃仙境实在窘迫,现在才感觉胃囊撑得慌。

日头热,空气火辣烧心,树荫底下也没有丝毫凉意。树叶层叠的阴影下藏着无数只蝉,呕哑嘲哳,刺耳难忍。倦收天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背贴着树干深呼吸,没一会儿便撑不住了。

原无乡跟随而至,便看到倦收天扶着树捂嘴干呕的一幕。

那一瞬间,他不想要孩子了。



十二



娠妊之际,经脉不行,浊气上于清道,以致中脘停痰,眩晕呕吐,胸膈满闷,名曰恶阻。夫妊娠恶阻,似属寻常,然呕吐太多,恐伤胎气,医者可不善为调摄乎!


翠环山一行,倦收天中暑了。化身金曦,日出为友,剑舞九阳,凤凰燎宇……明明是成天穿着羽绒服到处放火的人啊,终于也栽倒在炎炎酷暑之下了。 

简直喜闻乐见。 

素还真的一番诊断仿佛成了某种提醒,原本除了外气入体时的不安以外再无其他异样,现在初孕的种种症状一股脑全部出现了。 

恶心呕吐,抽筋背痛,头晕目眩,疲劳暴躁。 

难受。 

原无乡端来一碗绿豆汤,已经运功散热,温度刚好入口。中气虚而受于暑也,忌凉,所以倦收天要喝冰水他没准,要睡凉榻也没准,赶去里屋的架子床躺着。倦收天没说什么,看眼神是有点不高兴了。 

像个孩子一样。 

倦收天安静地躺床上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又转头看他,也不知是睡没睡。 

本来想上手喂的,想想还是直接把汤碗递给他。原无乡坐在床沿,慢慢同他说话。 

“目前应召回返的同修有二十七人,安顿事宜我皆已安排妥当,有专人操办,你不用担心。” 

“众位同修为重建道真而来,对过往皆心有戚戚矣。我会再寻时间与他们商讨诸事章程。” 

“若有需要,我愿向南宗服罪认罚,尽量弥补南北嫌隙。”倦收天吃尽碗底的绿豆,随便捏个净诀,被原无乡扣住手责备般地握紧捏在手心里。 

“万万不可。你身子不妥,眼下也不适合再出面。这些我皆考虑在内,你不用操心。” 

“你的一切,皆由倦收天一肩担起。” 

“只要你爱惜身体,便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眼下更是如此。



十三



南北两宗累怨积仇已深,是非对错早就乱成一团蓬麻,死结尽生。要说解决之法,快刀斩麻方是。

然而要斩断这盘虬数百年的千思万绪,快刀再快也难一蹴而就。

道真总坛议事厅,原无乡与二十七位同修尽数落座,商讨后续事宜。

然而尚未说上几句,便起了事端。

有北宗之人问,敢问北芳秀何在,若北芳秀有言吾等莫敢不从。

意下便是不服原无乡了。

银骠当家本是道真共主,自可号令道真之人,何以需北芳秀出面方才听令。

噢?杀害吾北宗道魁,解散北宗,便安居道真之主了吗?南宗作风果然上行下效,欺吾北宗无人否!

吾等受北芳秀诏令,直至今日也未得见北芳秀尊面,敢问银骠当家是何用意?

北宗罪人葛仙川诈死,以诡计辱我南宗,北芳秀更是逞凶伤我南宗众人毫无悔意,现下可有说法?

银骠当家与道魁约战,生死勿论,败者服输,谈何杀害。

……

议事厅内,剑拔弩张,拍案而起者众,言辞激烈互数罪状,只差一人一个罄竹难书的大帽,扣得对方无脸无嘴再开口。

也有人不愿再引嫌隙,站在其中极力调和,还有人作壁上观,偏坐一旁闭目不语。

原无乡端坐正中,不露声色,了无遽容。

他心下海波不惊。千般责难万般回护,于他而言无甚区别。纵然已得央千澈原谅,代刑石依旧立于墓前,风吹日晒,不可移易。


请北芳秀出面一叙!

还请银骠当家引吾等一见北芳秀!

不论南宗北宗,最后一致要求见倦收天。北宗要倦收天主持大局,南宗要向倦收天讨说法,向原无乡要人的立场出奇一致。

如何能允。

原无乡推座而起,负手而立。

诸位,道真千秋鼎盛,自第一代秋池真人开山已有九千载。最后一次道真演武大会,报名人数曾达四万八千二百七十一人之多,会址自演武台延至鼎山山脚,一连三月方逐出三甲十英,不知诸位可名列其中。

道真本与道玄、道灵并称苦境三大道宗,以阵为主,以人为本。是故宗门极重团结,戮力一心方能其利断金,是入门子弟必学的道理。

何为阵,从车而围,围而后战,战以陷阵,则胜。

昔日四万余人,可结天下之阵,抗群魔,战枭雄,无往不利;今日在场二十八人,可结一阵?

众人不语。

重铸我道真阵法威名,全赖诸君同心同德,绝非我或北芳秀出面便有可为。

我与北芳秀罪己责躬,皆不宜再行领导之事。只望诸位勿忘祖师之言,勿忘初心,谨以复兴道真为己任,原无乡亦是莫敢不从。



十四



仙翁释子变往往而逢兮, 吾尝恶其学幻而言 。 但见丹霞翠壁远近映楼阁, 晨钟暮鼓杳霭罗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 风吹雾湿香涧谷, 时有白鹤飞来双。


原无乡越发忙碌了,看顾倦收天却也越发谨慎。

总坛人多口杂,有万般不便,恐有外人贸然冲撞。原无乡左思右想,在鼎山寻了处幽静洞府,收拾好家什便把倦收天接进去。

洞府隐于溪源峡谷之中。门前有廿丈双叠瀑布,如匹练飞空,六月飞霜洒石。四季常青,林木端美,清晨黄昏皆有浮岚暖翠之景。此等宝地,原也是宗门高人住处,现已有百年无人问津,自是亭台缭乱,满布苔痕。好歹柱木用具皆是仙家尚品,不至于被虫蚁蛀坏了去。

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好在终有人重归于此,野草青苔反成一种野趣,若有闲,以此为象吟哦造化自然。

原无乡没什么空闲,但若倦收天有兴致吟哦两句,他必是相陪的。道真之事他很少与倦收天说起,平时更是喜怒不形于色,从面上看不出什么。

道真双擎,铁魄丹心。倦收天不多问,自以北宗秘法与同修接洽,告诫他们务必与其他人同心协力,谨记道真此后再无南北,求同存异为先。

倦收天的肚腹已经有了端倪,一道圆润的弧度悄然而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手掌抚摸上去,有点硬,有点热,就像一颗黄豆泡在水里,一分一秒缓缓涨开,直至饱满。

说起黄豆,孕中忌食生豆,豆浆豆腐一概要煮开煮透方可入嘴。如此这般便少了生豆的清香气味,令人遗憾。

倦收天不是贪口舌之欲的人。诸如烧饼也是爱惜年少时光,现下回味起也莫不是如同生豆香气,彼时青涩,别样动人。

所以这熟豆浆炖豆腐,尝起来总缺了滋味,心中介怀。

“……这般,那我早晚备生豆浆与你洗脸擦手,如此可好?”

原无乡见倦收天满意点头,心中摇头。

闲的。



十五



倦收天不是好闲的人,左右也曾执掌牛耳,行动力有保证。

有好事者言北芳秀深入简出五十年,永旭之巅布置简陋连块瓦片都无,不是善居之人。

有点冤枉他了。

瓦片有,在半山腰,还是玄色筒瓦。黑为玄,玄生水,覆黑瓦防着他哪天不留神把房子给点了。瓦片下有一屋子六艺经传,墙挂垂琴,和师长所赠桃木剑。春诵夏弦,琴心剑魄,阅尽晨曦百态,永旭五十年,风晴雨雪,日出始日落止,每一日皆可称上充实二字。

卯时破晓,身心振奋,习剑走拳直至巳时。有心就起个灶火,无心便吸风饮露。下午或参悟剑意,或演练剑诀,或操琴习字,诵读诗篇,随心随性。

夜幕降临,眼盲之人无意秉烛夜游,白烛灯具少有备下。若月色清风好,倦收天也会去山间石路走一走,想一想从前,想一想远方的人。


吃,睡,吃,睡。

日头退烧,秋风将第一片叶染黄了,倦收天不得不停止晨练。

舞刀弄枪不行,运功行脉不行。原也只限于太极八卦,意在舒筋活络,吐纳导气按摩五脏和肚子里的小家伙。然而随日月轮转,身体越发沉重,原无乡的劝阻越发强硬,倦收天自己也越发顾忌,日子便越发简单了,一天十二时辰越发漫长了。

原无乡对倦收天有无尽的包容,无尽的疼惜,无尽的牵挂。当他在门后看着倦收天披发宽袍,盘膝竹榻,弹他那把满是梅花断纹的蕉叶膝琴,心中酸涩。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不能尽陪他左右,满心歉意,如鲠在喉。



十六



苦境苦,在天,在地,在人。

流不尽的血泪,填不完的人命。伟比泰山,贱如鸿毛。寸土埋葬硝烟沉戈,天空见证日堕月陨。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身在苦境,众生皆苦。


倦收天左手负于腰后,右手执一狼豪,墨色浓重,泼洒山河壮丽、风起云涌。

这幅画已经画了数日,本不需太久,然而身躯亦已沉重,半弯着腰执笔悬腕并不轻松,画上一刻便稍作歇息。自朝阳至黄昏,自云卷至云散,时光便在这闲适的往往复复中徜徉而去了。

秋高气爽,连日一贯窗明几净,可是这会儿天色似乎有些不好了。澄澈的透窗日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遮掩而去,摊平的熟宣显得浑浊灰暗,连带着下笔也略带游疑,不如之前利落。

远远似有落雷,轰鸣回荡四野,惊起一片飞羽,振翅嘶鸣。

“轰———”

轰隆闷在耳中激烈震颤,犹如耳边擂鼓,强施力量要心脏一同战栗。窗外闪过黑红火光,似乎这巨大动静引动天火,不小心燃了树林。

倦收天悬笔微停,眼神凝定,复而自笔架取干笔饱沾浓墨,于山脉横峰中快速游走,如刀劈斧凿刻下一道道嶙峋石迹,。

“轰—————”

倦收天金眸一闪,笔上浓墨瞬间汇集金光,右臂一振,墨滴挟金光破窗而出,以迅雷之势直飞而上,以芥子之形裹千钧之力,猛然撞上一块燃火巨石!

非是落雷,而是陨星!

倦收天将笔掷进笔洗,三步并两步自居室内取来天鞘晨曦,闪身而出。

星火将乌云染成浓重血色,所坠之处无不是浓烟滚滚,疮痍满布。方才在画上展露锋芒的石山已破碎难寻,纸上美景毁于一旦。更有数十陨石划过天际,拉过耀目的金红轨迹,誓要给这人间带来灭顶灾难。



十七



道真总坛三清大殿外广场,时隔百年光阴,终于重开斋醮科仪。

原无乡身着紫色法衣,头带混元巾,脚踩十方鞋,以高功之职拈香敬上,口诵场白。

灵宝官属  守卫神祗  今日欣庆  历观诸天

 请灭三恶  斩绝地根  飞度五户  名列太玄

 魔王保举  无拘天门  万神朝礼  三界侍轩

 魔王束首  鬼精自亡  琳琅振响  十方肃清  

一如诰命  风火驿传

身后道真众人执礼排列而立,皆正身肃容,恭听原无乡说文。

“开坛符命,宣白云周,就于坛前,用凭火化。”

道真香火早断,人才凋零,此次开坛意恭迎神真登临坛场,护经护道,庇佑道真一脉回复兴旺。

高功表白宣开坛符毕,众人正行九叩大礼,忽而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震动,供桌果品滚落。

一枚滚火巨石撞毁右翼高塔后直飞山下,砸出巨坑!

“这,这是陨星!”

“怎会如此!”

不待众人自惊异中回过神来,天边降下火点直扑而来,鼻端仿佛能闻见石火烧散的滚滚烟尘,几乎引人魂飞魄散!

原无乡咬牙,双手一阖化出玄解银剑,夺身而去。

“鼎山石质坚固,内有先人洞府,请诸位速速往鼎山退避!”

“掌教不可!”

道真原有护山大阵,因无人护持早已停止运转。人手不足,原无乡未及考虑重开大阵,谁知竟有如此灭顶天灾。

他见惯了苦境接连不断的异象,自是不惧,但道真一脉好不容易重开山门,绝不能让它再次断绝!

原无乡旋身半空,饱体功体,犹如白昼新月发出炫目银光,连运招式,将向总坛袭来的数颗陨石各个击破。碎石虽带星火,但威力大减,已不足为惧。余下道真众人不愿退缩,纷纷拿出法宝挡下碎石余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未等原无乡稍作喘息,又是数十巨石轰隆而来,叱咤风云,似在嘲笑凡人渺小,敢挡天威!

原无乡左手手心太极一闪,玄解银刀再现。双手刀剑,屏息而立,有汗珠自额边滚落下颌,目眥尽裂。

不能退!

刀剑银光已至白炽,正待挺身而上,忽闻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原无乡!开阵!”

原无乡蓦然转身,化作一道银光飞身而上,与正空中的金光合为一体,骤然一副巨大的阴阳八卦旋动而出。八卦下移以屏障之势护住道真总坛,太极上旋直迎陨星群,阴鱼出银剑,阳鱼出金剑,道真双宝化出无穷剑气,激射而出,与陨星轰然交击,冲击波挟带火云炸裂,震撼四方!

有八卦抵挡,总坛未有威胁,众人带余波散去后纷纷自狼藉中寻找原无乡的身影,却见原无乡怀抱一人匆匆而去。

“那是!”

“北芳秀!”



十八



“倦………如何……”

“内息紊乱……大伤……乱来……”

“……救……”

“木香……砂……香附……”


倦收天知道自己在做梦。

眼前这只黄白毛色的熊崽,正是数月前他梦中的模样,不过长大了许多。

它依旧在是趴伏着酣睡,但睡得并不香,不时动弹,溢出令人不忍的痛哼。

倦收天知道它的心口泛疼。

功体骤提便瞬间尽耗,是为大忌。周身经脉处处隐伤,丹田如针扎般刺痛难忍。他自己全身上下无一处好过,更何况完全靠他供养血脉搏动生机的孩子呢。

“事急从权,抱歉……”

将熊崽抱在怀里,贴着它心跳位置递送元气,引导十二正经内息重回平顺。许是血脉相连,父亲怜惜,不多时,轻轻的鼾声响起,脚掌搭着倦收天的手,指甲娇软,可怜可爱。

倦收天闭上眼,感受这稚嫩的心跳声与他左胸内的器物产生和谐的共振,暖意如同泉眼一般流淌全身,取代了僵老的旧血,驱赶疼痛,拂去疲惫。

黑甜的睡意涌上双眼,倦收天放任自己躺倒在地,同他的孩子一起。

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以流星雨落苦境为开幕,又一轮争霸狂潮在苦境大地上演。双秀舍身挡陨石的事给目击众人留下难以抹灭的影响。不堪其扰,原无乡直接把洞府方圆十里封起来,不再过问其他,也不容他人窥探。

——原某罪愆在身,暂代掌教已是不妥,现下诸事入轨,自当卸任,托与能者。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万绪千端皆有其始,还望诸位兼功自厉,百年树人为善。

“掌教不可!”

“我等才疏德薄,无能接任,还请银骠当家以大局为重啊!”

“吾为北宗流过血!吾为道真立过功!吾要见北芳秀!”


“责任已了,不负恩义……”

原无乡拂去倦收天额上的垂发,轻吻眉心的金晶灵玉。

沉睡是极好的修养,他并不担心倦收天会让他等太久。美梦再美也没有原无乡,他总会醒的。



十九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酒红色还没来得及染尽叶片俏立的尖尖,便被糊了满面雪粉。

狰狞破碎的大地疮疤被一点一点软化,柔和妆点。有的坑洞聚集水流,竟成了雪中镜湖,成为一方美景。

夜雪无声,万籁俱静。

倦收天不慌不忙地转醒。在黑暗中待得久了,骤见烛光难免晃眼,自然没看清原无乡黑眸中闪过的一丝恍惚。

睡梦中难以听见时间的脚步,但论十月瓜熟那是将近了。厚实的棉絮再不能起到丝毫遮挡作用,数月前平坦的小腹如今被粗暴地拱起,令人不禁去想为了滋养内中的血肉,身生之人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

脸色苍白,唇角干涩,发丝枯散,若无北极魁斗的不灭芳华,眼前分明就是个大病初愈的憔悴之人。

倦收天他,不该是这幅模样。

原无乡舌根泛苦,牵出一丝笑容,上前将倦收天扶起靠坐,再端来一碗温热茶水给他润口。

“你这一睡可是让我好等,可是把下辈子的觉都补齐了。”

倦收天拍拍原无乡的手。他现下精神很好,见屋中绕梁的夜色应是夜半时分了,桌上还摊着几本大部头,笑道。

“原掌教当真是雪窗萤几,笃学不倦,不知在专研何等高深的学问。”

“不愿扰你好眠,可不就映月读书吗。”原无乡面色一缓,搂住倦收天的肩。“是在起名,现在迟了,明早给你看。”

倦收天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原无乡内中焦虑难以入眠,便拉他一起躺下,同他说话。

熟悉入骨的嗓音环绕在耳边,原无乡心下渐宽,不知不觉和衣睡去。


“男女加起来左右也有上百个了,配上你我的姓都挺上口,就不知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费心了。”倦收天翻了两页,略迟疑一会,提笔将女名尽数掩去了。

“我梦到一只熊,抱着它睡了很久……应当是个男孩。”

原无乡奇道。“梦熊?我还道你乐不思蜀,竟已养起孩子了。”

倦收天皱眉。“我大动功体致内息紊乱,连累到他。可怜他尚未出世,但愿不要惹上不足之症。”

原无乡暗道一声惭愧,宽慰伴侣勿要多思,崎滂本有还气生血的药效,想来这胎儿气血不至不足才是。

两人复又讨论起名字。原无乡所列取自诗词歌赋,皆是蕴意优美,音韵清新。倦收天一时挑花了眼,随意看向墙上所挂八卦盘,倒是起了联想。

“地势坤……”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坤卦意指大地,宽厚和顺,容载万物。倦收天怜子受累,见坤卦心有触动。

“……便叫静翕吧,原静翕。”

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

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原无乡略一沉吟,点头称善。



二十



原无乡问坤道借来婴儿衣服的图样,寻了触感细软的布料,开始比量裁衣,穿针引线。

倦收天跟看陌生人一样瞧他捏着针线的手指,瞧得原无乡忍不住摸摸鼻子。

“莫寻踪那皮孩子,衣服总得缝缝补补,我习惯了便能缝个两针。”

这七彩麒麟绣样难道也是缝个两针?

倦收天有点不好意思。两个男人有孩子,难免有人要父代母职。除了孕子这事意外地落在他肩上,对于养子、教子诸事,倦收天也略感踌躇。

他没养过孩子,连徒弟都没有。

道人修道,收徒便为传道,从此气运相连,极为严肃。一门同气连枝,师徒形同父子,是极重的缘分,不可等闲视之。

倦收天的师父便是如此。门下仅只倦收天一人,从小关门教诲,悉心照料,可谓如师如父。待倦收天出师后将所配桃木剑相赠,以表师承相传的苦心,之后便飘然而去云游四方,仙踪难觅。

有师如此,倦收天对收徒之事自然慎之又慎。而后道真有变,他独守永旭之巅远离红尘,了然一身,偶尔指点前来拜访他的后辈,从未想过要择一教导。

若是莫寻踪还在世,倦收天定会越俎代庖,替原无乡严加管教,定要改了他不知轻重的性子,好歹保住性命。

小麒麟踏云奔腾,憨态可掬,若真劈丝飞针而绣,不说要花多少心思,一针一线满是拳拳父爱。

既有慈父,当有严父。原无乡太宠孩子,他势必得反其道而行之了。



二十一



夜窗雪阵,晓枕云峰。连日大雪鹅毛纷纷,若风起柳絮,拟空中撒盐。门前的双叠瀑布业已封冻,万条丝绦垂下,犹如一簇簇晶白的烟花流火冻凝半空,美不胜收。

倦收天锦帽貂裘,鹤氅加身,坚决拒绝了原无乡递来的手炉,在门外兴致勃勃赏了一刻钟。可惜还未及联句成诗,典故也没说上两个,便被原无乡押回屋里了。

“今日天晴,在雪地站久太晃眼睛,谨慎为好。”

瞎过一次的人,怎会在意区区雪盲。不曾娇弱之人,很难心安理得享受这般溢于言表的牵肠挂肚。

然而倦收天最不忍拒的,便是原无乡的担心。

奈何系心,如此而已。

顺从地接过香气扑鼻的奶茶,依然是刚好入口的温度,热而不烫,顺着咽喉流淌向下温暖五脏,甘甜混着茶香停留在舌尖久久回味。

倦收天爱甜,但以为自己一把年纪不适合贪吃零嘴,很是矜持。这是原无乡新得的法子,新泡的正山小种加上羊奶,若嫌甜味不够再加上两勺蜜糖搅搅,不由倦收天不欢心。

时日渐进,众多必需之物该提前备齐。好在原无乡养过徒儿经验颇丰,再加心思细腻,早已万事俱备,根本不需倦收天过问操心一二。

倦收天拨弄着一个拨浪鼓,神色柔和。原无乡自他醒后便寸步不离身侧,这些东西想来是交代他人办理购置,便不知这么多小孩儿玩意都以什么名目交办的,不外乎是收养幼徒等说法吧。

——之前没有闲暇照顾你,是我不好,现在我整日空闲,北芳秀别嫌我啰嗦。

原无乡铁了心,道真众人没法,只好设了两个镇教长老摁在双秀的脑袋上。绝非虚衔,门派事宜双秀有权决断,人事任免悉听尊便,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道真双擎。

力挽狂澜于既倒,扶之大厦于将倾。有实力有担当之人,才能获得他人的敬畏。

当然,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此时的道真不过初生之烛,两人抽身隐世并不妥当,如此隐于幕后于情于理于公于私皆是上策。

拨浪鼓咚咚而响,满是童趣。倦收天漫不经心地看着,最后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声。

任重而道远矣。



二十二



倦收天挣开双眼。

满室暗沉,帷帐垂地,盆中的红炭化作一团恍惚的赤光,散发着最后几分余热。

卯时将至。

对于他来说,一日始于此刻。百年长久,他几乎日日应和这冥冥中的低声呼喊,束发整衣,背负长剑,寻一最好的去处,与日出相会。

这是最守时的朋友,也是最耐心的长辈,倦收天与日出一处,或演练剑诀,或唱诵诗篇,或默立静思。承载志向,包容晦暗,拂晓晨曦已在他的灵魂中镌刻下数不清的印记。

自他隐居鼎山之后,因孕子之故时常精神不济,往往一睡至日上三竿,少观日出。

今日,他不欲再错过了。

略感艰难地直立起身,不扰熟睡中的爱侣,自衣架随手扯了一件披风,携上静束高阁的天鞘晨曦,漫步而去。

运起浮劲,避免陷入雪泥沾湿鞋袜,倦收天脚上生风,飞鸿踏雪,无声穿过茫茫雪地,拂去梅树枝头一点薄霜。至半山草木绝迹之处再沿漫漫长阶运功而上,飞身跃起,如晾翅白鹤一般展臂落定钧天台顶。

钧天台烟云缥缈,一如往日。寒风裹挟残余的阴气吹乱倦收天垂腰的长发,吹不乱看定东方地平线的炯炯金眸。

不久,东方云海彼岸浮现火光,初阳划破天际夜色,以沉稳之势破开海天围困之势,一举打破夜幕沉寂,赤红并金黄层层渲染,驱尽寒气与暗色,搅动云海翻腾涌动。

“天门依约开金钥,云路苍茫挂玉虹。”倦收天目睹久违之景,心中激动,不由赞叹。“暗夜虽长,终有式微之时。我儿静翕,为父愿你如这万丈晨曦,一生磊落,行光明大道。”

天鞘有灵,乾针溜溜旋转,剑穗黄晶闪动,似在应和主人之言。

原无乡寻迹赶来,见钧天台上一人剑光逐影,金发迴旋,身形与天边金光融于一体,不觉莞尔。



二十三



原静翕诞于梅花初绽,一个大好的晴天。

倦收天昏沉之间,似见一小熊自树洞中懵懂而醒,呦呦而鸣,故为初生稚子起一乳名,唤为树生。

绿树始摇芳,芳生非一叶。 一叶度春风,芳芳自相接。


原静翕尊为道真第三十二代北芳秀,自小继承父志,一生之计为天下先,数度于苦境危难之机入世救亡图存,万死一生。而后接任道真掌教之职,致力于解弦更张,革除旧弊,以百载树人为重,并糅合道真剑、拳、阵之精髓,创巧夺新阵,可随一人、双人、三人乃至万人而演,变化万千,复兴道真阵法盛名。

相传原静翕白衣金眸,有麟凤芝兰之质,有“云中君”的美称。后于鼎山钧天台静修感应天时,挂冠而去,飘飘不知所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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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白玲海霞,风拂不念烈云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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